半夏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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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二天一早, 祝今願尚未起床,房間門便已被推開。

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悄然落下,熟悉的苦艾氣息順着清晨薄淡的日光鋪滿整個房間, 她下意識揉了下眼睛,意識到身旁床鋪塌陷一側。

臉頰被輕輕一揪,陸銜青磁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緊接着響起。

“瘦了,”他不大贊同開口,“哥哥有沒有告訴過你, 不要随意揮霍自己的身體。”

那樣坦然的語氣,那樣熟稔,在如今這樣的時刻, 卻不知為何, 驀然叫祝今願鼻子一酸。

她別過頭,故意不去看兄長, 但餘光又怎能控制, 輕易便捕捉他的襯衫袖口。

于是,祝今願盯着那一顆她親自買的袖扣, 慢吞吞出聲, “管你什麽事, 反正你已經讨厭我了。”

陸銜青覺得好笑, “誰說的,”他又靠近一些, 就好似之前的事情完全翻篇, 不複存在,他仍舊是好好兄長,而她單純只是他的妹妹,“哥哥永遠都不會讨厭你。”

祝今願聞言一下抿起唇, “就算我現在仍舊喜歡你,也不會嗎?”

她仰起頭,視線從兄長的袖口移至他冷峻而沉肅的面龐,嗓音破碎,面容倔強。

她無比清楚自己不該這樣問,可兄長這樣粉飾太平的态度無端令祝今願感到惱怒,他情願他憤怒,情願他拒絕,也不要他這樣無視她的心意。

既已講出口,便絕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可陸銜青顯然并不認可,他蹙起眉,俯低目光,望住自己的妹妹,“今願,”他似長輩般耐心糾正,“不要沒大沒小的,叫哥哥。”

“我不想叫!”祝今願是真的要被兄長這副無所謂的态度給傷到了,她細細的眉毛擰成一條線,那些帶刺的話語就這樣從她的口中如珠玉般滾落,“事到如今,你還要像從前那樣跟我當兄妹嗎?”

祝今願幾乎笑出聲,受傷的眼眸看向陸銜青,喉間不住吞咽,“……在你靠近我的時候,在你這樣看着我的時候,我的心中根本無法将你當成兄長,我想要的,是你撫摸我,觸摸我,親吻我,我長大了,我已經不是你眼中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得到的人,”她的胸口仿佛不受控般劇烈起伏,一只蛻繭成蝶的藍色蝴蝶似乎就要飛出來,“陸銜青,”祝今願目光堅定,語氣決絕,“醒醒吧,從我告白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已經做不了兄妹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也因為祝今願的這一番剖白而停止流動,窗外的日光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并非是更為強烈的陽光,而是不知何時降臨的濃重烏雲。

今日的天氣實在算不上好。

“今願,”對比之下,陸銜青的反應較之祝今願真是要淡定許多,在聽到她如此這番大逆不道的發言之後,他甚至都未曾發怒,那沉靜如海般幽深的眸光就這樣籠住她,祝今願覺得自己好像是被窗外的烏雲罩住了,她在絕望的,灰暗的天色裏聽到他開口,“十年前的我,或許一開始并沒有将你真的當作自己的妹妹,但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你在我的心裏,跟自己的親妹妹沒有任何區別,所以沒關系,”陸銜青殘忍道,“自己的妹妹偶爾犯錯,有時糊塗都很正常,這都是哥哥的問題,是哥哥沒有做好,是哥哥太過珍視你,不願你接觸旁的更加适合的同齡男性,才會給你帶來這種錯覺。”

“沒關系,”陸銜青認真看着她,嗓音溫和,“只要我們以後注意分寸,你再多認識一些別的男人就好了。”

祝今願大為不解,好似完全不認識般看向面前的這個男人,“你這樣跟自欺欺人有什麽區別,就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你就要像莊阿姨給你介紹程淑媛一樣,也向我介紹別的男人嗎?”

“不是介紹,”陸銜青目光銳利,冷靜解釋,“就像你說的,你已經長大了,哥哥是時候該放手,讓你有一些合理的社交了。”

“就算我每天都在外面喝酒,每晚都不回宿舍不回家也可以嗎?”祝今願簡直要氣瘋,她感覺自己眼前似乎有一個沙漏,而她的理智正被兄長的平靜逼得一點點喪失。

而陸銜青聽罷似乎只是猶豫一瞬,便微微颔首,回,“可以。”

“哈?”祝今願仿佛聽到什麽天方夜譚,她一邊說,藏在被窩下的指尖一邊不自覺顫抖起來,“那還真是要感謝我的勇氣,因為這一句喜歡,我竟然獲得了自由。”

說到最後的“自由”二字,她的嘴唇居然也哆嗦了一下,因而那“由”字收得很輕很輕,就好像是一縷煙霧,都不需風吹,自然而然的飄散。

陸銜青見狀喉間吞咽了一下,并沒有立刻說話。

于是祝今願繼續道,“既然你永遠都不可能接受我的喜歡,那你又為什麽要為我拒婚?”

就因為她不喜歡,所以放棄他的感情,那既然她比他的感情還要重要,祝今願不明白,這為什麽不可以代表喜歡。

誰知,陸銜青聞言面色毫無波動,他的淡定襯得祝今願的質問愈發難堪,陸銜青說,“抱歉今願,是我考慮不周,拒婚的确有你的原因,但那只是我在考慮妹妹的意願,你在我心中是第一順位的親人,所以我的婚姻也必須考慮你的接受度,也正是因為你是我第一順位的親人,我們之間才從來都不該有除了兄妹之外的感情。”

他的語氣實在太正式,祝今願想要的也根本不是這種解釋,她一下坐起身,憤怒與悲傷溢滿她的面容,她的臉頰與眼眶都不自覺紅起來,語氣變得更為激烈,“可是現在已經有了,收不回去了!”

“我說過,這只是時間問題。”陸銜青仍舊無視她的愛情,固執己見,“你會喜歡上別人,我們仍舊可以是兄妹。”

“如果不會呢?”祝今願倔強出聲。

陸銜青盯住她,嗓音堅定,“不存在這種情況。”

祝今願被他堪稱自信的話語刺痛,癱坐下來,喃喃出聲,“陸銜青,你真無情。”

事到如今,她終于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麽離譜,在她乖順當他的妹妹時,他可以将全天下的寵愛都給她,讓她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妹妹,可現在,在她卑微請求他的喜歡時,他又如此坦然,将這所有的好全都收回。

僅僅只是因為她的身份不再符合。

祝今願心如死灰,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到哪怕扔出無數顆石子也無法泛起漣漪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了,我會喜歡別人,也會愛上新的人,又或者,誰都不喜歡,到時候我就随便找一個人結婚,但是沒關系,我會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讓你——我親愛的哥哥,挽着我的手走過紅毯,或者,我們請你當我們的證婚人,讓你親耳聽到我說出那句‘我願意’。”

“——這樣,你總該滿意了?”

如此自暴自棄的設想似乎終于将陸銜青激怒,在聽到的那一瞬,他本能蹙起眉,站起身,襯衫袖口将他嶙峋的手腕緊緊箍住,時間仿佛靜止幾秒,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聲悶雷,他在屋內反複踱步,神情洩露出一絲無法自控的煩躁。

片刻,陸銜青忽的壓低身體,幽深視線牢牢鎖住妹妹,壓抑到極致的嗓音緊接着在密閉的空間內響起,“你這樣叫自我作踐!今願,哥哥只是想叫你不要再糊塗!”

誰知祝今願語氣憊懶,再次聽到這陳詞濫調的勸說,她毫無情緒,索性直接翻身躺下,整個人頗有些疲倦的意味,“無所謂,反正也比你自欺欺人強,”話不投機半句多,她根本不願再講,下逐客令道,“哥,你走吧,就像你說的,我需要認識新的人,所以我現在也不想再看到你。”

-

程淑媛被陸銜青單方面宣布結束關系後,一直未曾死心,私下裏沒少繼續打聽他這邊的消息。

奈何陸銜青這人低調,陸家在北城經營多年,某些方面真如銅牆鐵壁,她失去合适的身份之後,又不願再拜托陳晟,便再難探悉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然而令程淑媛沒想到的是,最近一次得知對方的近況居然是在一次自己甚至都不太想去的下午茶塑料閨蜜聚會上。

對方同她是死對頭,兩人一向不大對付,得知程淑媛跟陸家婚事告吹,她冷嘲熱諷兩句,忽的低頭看了眼自己新做的美甲,狀似不經意道,“都說這陸少位置穩得很,我看倒也未必,聽說現在那路華可是他爸在坐鎮,他自己倒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人家原意是想諷程淑媛前段時間有意無意炫耀的婚事其實也不過如此,沒什麽大不了,但這話聽到程淑媛耳中卻完全是另一層意思。

原本莊瑾華選她便是為了穩一穩自家兒子的位置,好堵住公司裏那群董事的嘴,現在婚事告知,程淑媛自然便認為同自己有關,她瞬間眼睛亮起,認為自己還有希望。

這頓下午茶自然未曾喝完,程淑媛借口有事先走,那位諷刺她的圈中小姐妹只當她是面上挂不住,輕輕笑了聲,倒也點到即止,沒再說什麽。

倒是程淑媛一門心思挂在陸銜青身上,沒顧得上及時品鑒她表情中的深意。

但知道是一回事,見到陸銜青又是另一回事,程淑媛成功托人順利進入別墅區,卻無法再毫無阻礙踏入陸家,幾番蹲守之下,她才将将在第二天傍晚見到那輛熟悉而低調的黑色轎車。

程淑媛立即叫司機開過去攔車,而對面的車大概也認出了她的車牌,雙方對峙約莫一分鐘,程淑媛實在耐不住性子,率先下車敲響了陸銜青的車窗。

深色玻璃緩緩落下,一張冷峻深邃的面龐自車內望出。

程淑媛呼吸一窒,聽到男人平靜到不能再平靜的嗓音,“程小姐,找我什麽事?”

無比公事公辦的語氣,但程淑媛卻仿佛神魂颠倒般覺得熨貼。

她拿着包,站在路邊,微微伏低身體,“确實有點事,銜青,”她視線掃過車內,很體貼地詢問,“是我進去還是……”

沒說完,陸銜青便已領會到她的意思,理了理西裝下擺,自車內走了出來。

盡管兩人所站之處綠蔭覆蓋,但八月的天氣卻仍舊炎熱,程淑媛剛從下午茶過來,身穿全套得體小香風套裝,沒站一分鐘便已感覺熱浪一陣滾過一陣,叫人暈眩。

而對面的男人卻姿态落拓,氣定神閑,絲毫不為天氣所惱。

陸銜青不開口邀請,程淑媛總不好意思再說要進屋,于是滿腹的話憋到現在,也只得長話短說。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擡頭,看向陸銜青,“銜青,我聽說你跟叔叔阿姨鬧矛盾,有點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想問問你,是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啊?”

程淑媛眼神希冀,迫切想得到肯定的答複,然而陸銜青卻不過只看了她一眼,便移開目光,淡聲回道,“不是。”

程淑媛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哪有這樣輕易便打道回府的道理,見對方否認,她便沒再委婉,繼續追問,“可是你已經不在路華了,而且這就發生在我們結束之後,我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銜青,”程淑媛語氣有點急,還有些不自覺的委屈,“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退婚,明明我們在一起是最合适的……難道,”聯想到前幾日的猜測,程淑媛仰起頭,視線牢牢盯着陸銜青,問,“是因為今願的原因嗎?”

見對方提及自己的妹妹,陸銜青不自覺皺了下眉,一種習慣性的保護欲令他幾分不耐出聲,“這關今願什麽事?”

“真的不關她的事嗎?”屬于女人的直覺令程淑媛頃刻間變得警覺,她挺直脊背,微微上前一步,繼續逼問,“之前我總聽人說,你這個妹妹來路不明,但我一直覺得是外人在胡言亂語,但相處這麽久,我發現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污糟事,所以……今願她不姓陸,也不姓莊,她真的是你的親妹妹嗎?”

炎熱的夏日似乎在此刻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忍受,饒是陸銜青,也禁不住擡手解開喉間兩顆襯衫紐扣。

“程小姐,”他目光銳利似鷹隼,這一眼望過來的壓迫感令人不自覺想要後退,男人低沉而帶有不加掩飾的厭惡的嗓音緩緩迫近,高大的身軀壓下來,“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程淑媛被他逼得後退一步,嗓音也有幾分虛浮,但那些藏在心裏的揣測卻終于再也憋不住,在此刻蹦出來,“倘若你們不是兄妹,那你們之間的那些親密就都是有鬼,陸銜青,祝今願她年輕她不懂,你還不懂嗎,你對她的那些縱容與偏愛,都代表她在你這裏是特殊的,一個男人為什麽對另一個女人特殊,你不知道嗎?”

呼之欲出的司馬昭之心。

脫口而出的喜歡。

然而程淑媛卻并未能成功将這二字說出口,因為陸銜青在聽到她的質問後,忽而向前一大步,她整個人被他一霎而起的氣勢吓得噤聲,可就在她以為他要做些什麽,甚至會使用暴力時,她面前的這個男人卻又倏然退後,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袖口,再擡頭時,已恢複成一慣雲淡風輕的模樣。

陸銜青看她一眼,語氣毫無波動,他甚至笑出一聲,仿佛是認為她的揣測實在好笑,方才纡尊降貴解釋道,“程小姐,今願就是我的妹妹,至于她為何不姓陸也不姓莊,我想這是我的家事,并沒有同你解釋的必要,至于你問我退婚的原因,單純是因為相處之後我發現我無法對你産生感情罷了。”

“當然,”陸銜青講到這,喉間吞咽,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我也永遠,絕不會,對自己的妹妹産生感情。”

他的神情實在太過嚴肅,語氣也是那麽篤定,就好像開車時不小心走入死胡同,無論怎樣轉彎,都再無任何可轉圜的空間。

因呆在家中過于苦悶而想出來散心的祝今願意外撞見這一幕,原本想要原路返回,腳步卻不知為何僵住,停在了兩人之後的樹叢間。

這樣的絕佳位置令他們的對話無一遺漏順着風送入她的耳朵,而她的耳膜也在聽到最後一句後開始嗡嗡作響。

整個夏日似乎都在眼前颠倒,心底轟然塌陷之前,她忍不住想。

——情願自欺欺人,情願沒聽到,也好過直面如此殘酷的真相。

作者有話說:

大家新年快樂!

評論區随機掉落小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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